跳至内容
🎉 欢迎访问 红星网-马列毛文库 🎉 马列毛主义是人类解放的唯一道路!
丁帆:我们需要头上的灿烂星空吗——文攻武卫篇

丁帆:我们需要头上的灿烂星空吗——文攻武卫篇

“文攻武卫”

回眸文化大革命中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屠戮的历史,我们就不能不哀叹我们的头上没有一片康德所描绘的道德文明的"灿烂的星空"了。

给博士生开设"文革文学选题讨论课程"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出生于70年代,对"文革"没有什么感性的认识,可能会对那场"革命"有模糊的认知,尽管如此,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想到会有相当一批博士生对那场过去还不算太久的"大革命"怀有深深的眷恋和崇敬之情。在我们这些尚未垂垂老矣的人群中,似乎"文革"就是昨日之事,其痛感尚未消失,怎么就会为"为了忘却的纪念"而进行纷争呢?!

不错,在这个没有人文激情的物质化时代里,年轻一代满怀一腔热血,渴望有一场能够宣泄情感的"革命"来冲击一下这个"死水微澜"的物质文明世界,此情此意不难理解。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像"文革"这样的"革命"是需要用千千万万的人头作代价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倒是赞同朱学勤先生对两种"革命"模式的价值取向–在法国式的"暴力革命"与英美式的"渐进革命"中,“和平演变"的价值取向似乎更有其人性化特征,而这个口号自五十年代被"美帝国主义"的预言家杜勒斯提出后,几十年来一直被冠以"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反革命高帽,无人敢问津。但是,历史却一次又一次讽刺性地证明了它的可行性。

我们需要告诉下一代的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以一个怎样的血腥场面证明了它的反人性的本质!如果这样的"革命"也能成为人类文化进步的一种模式,那么,像希特勒、斯大林式的屠戮与专制也完全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无论西方的现代、后现代文化理论对"文革"的解析是如何的高深与玄妙,但它决不可以对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给中国和中国人民带来的历史性灾难熟视无睹!它是人类历史上人性倒退道德沦丧的"革命"文化标本。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当时美其名曰"文攻武卫"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武斗吧!

我这里所说的"文攻武卫"是特指1967年初一直延续到1968年底的全国性的大规模的两派"武斗”。1967年7月20日全国有五个大军区发生了冲击军队的事件,武斗开始升级,已经发展到去军队抢枪抢炮了。7月22日江青在接见河南代表团时就明确提出了"文攻武卫"的口号,进一步为全国性的大规模武斗提供了理论依据,同时,也为人性恶的能量得以最大值地释放提供了思想的温床。

“文革"前期的红卫兵(主要是那些保守派的黑字兵,绝大多数是高干子女)利用手中至高无上的特权,肆意殴打那些"黑七类”,以及他们的"狗崽子"们,名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些血淋淋的事件作为个案被历史的底片所放大后,将人们对"文革"的憎恨集中在这些红卫兵作恶的历史时段上,殊不知,对于那些没有经过"文革"的年轻一代来说,它掩盖的却是那些更大规模的血腥屠杀历史–“文攻武卫"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最为惨烈的互相屠杀的战役与战争!而这场战争的荒唐性就表现在械斗的双方均都是打着"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旗号。这一血淋淋的情景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的"伤痕文学"中表现得很充分,最典型的是那篇叫《枫》的小说,可惜人们都淡忘了。墨写的文字是掩盖不了血写的历史的,我无意去回护早期红卫兵毫无人性的残忍暴行,从感性上来说,那时我也是在受害的"狗崽子"之列,而在声讨他们恶行的同时,我们更应该看清在这之后所发生的那场"文攻武卫"战争的本质,否则我们对"文革"的认识就会停留在肤浅的认知上。

近来读了一些国内外出版的关于文化大革命新的史料研究著作,其中罗列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案例,论证了"文革"期间的最为残酷的大屠杀是在1967年底到1968年各级"革命委员会"成立后,由当时的国家专政机器实行的直接性杀戮。就此结论我没有直接的历史感性认识,因为,即使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人,也不可能了解这些被掩盖在各个局部地区中秘密进行的屠杀活动,因为那时的媒体只有一种声音,一种神谕,历史的真实往往处于一种被遮盖和被扭曲的状态之中,在许多史料被封存的情况下,我只能就我看到的当时的情景和能读到的一些史料来发表我的见解,即便是这些浮出历史地表的局部事实真相的披露,也足以使生活在今天的人们震惊了。

1967年是中国大地上掀起武斗之风的"红色恐怖"的革命时代。我清楚地记得,南京的江苏饭店率先发生了震惊全国的"一·三事件”。其实,那次所谓的"赤字军"和"黄字军"之间的武斗,其规模以及武器的级别与死伤的程度,比起后来有些地区真枪真炮的"战役"来说,可谓小巫见大巫了。就全国而言,武斗最为激烈,级别最高的是当时的四川省,重庆则是重灾区(那时重庆只是四川的一个省辖市而已)。

1998年去重庆开中国当代文学学术讨论会,大家自发地逾墙去偷窥尚不开放的"红卫兵墓群”,那可能是当今国内仅存的一座保留得比较完好的武斗"牺牲烈士"公墓。据说,这种公墓在重庆原有很多,但是,随着改革开放后的种种政治的和非政治的原因,都夷为平地了,或建成了高楼大厦,或成为公园花坛……而进入这个公墓的参观者都是带着各种各样的心境介入那段历史的,但是,有一个共识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在墓地的大门旁写着的一行歪斜着的墨字:历史在这里沉思!那年我回来后立即用此作题,在《随笔》上写了一篇散文。

是的,倘若历史忘记了这些,就意味着我们对人性的遗忘和背叛!

仅仅以当时重庆市的武斗历史为例,就足以骇人听闻了。近读陈晓文的《重庆红卫兵墓地素描》一文,可谓以那血淋淋的数据证实了武斗的残酷性。“此地在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左右的时间的武斗,见于官方记载的就有31次,动用枪、炮、坦克、炮船等军械兵器计24次,645人死亡。“我们不可能将《重庆武斗大事记》一一列举出来,单挑出几条就见凶险之一斑了。

1967年5月重庆的武斗才开始升级,5月23日重庆的"八一五派"与"反到底派"在石油学校展开武斗,双方动用的也还只是钢钎、铁棍和匕首。而到了7月8日"文攻武卫"时就进入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阶段:“两派武斗组织在红岩柴油机械厂发生了冲突,打死9人,抓走近200人。武斗中首次使用枪弹。–此次事件被称作'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当然,仅死9人,对于文革期间千千万万个为"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烈士"而言,实乃区区小数。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当这种奋斗如果成为一种大规模的战争的时候,“烈士"鲜血为罪恶历史所付出的代价,足令人在毛骨悚然中获得对它的深刻反思!

从小规模的械斗到大规模的战役,使"文革"由"内部矛盾"转化为"内战”。仅从1967年的7月31日到8月6日的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单就一个荣昌县的两派武斗中,“参战共600至700人,使用机枪、步枪、手榴弹等武器,双方死亡78人。“而在重庆8月5日的望江机器厂的武斗中"以3艘改装炮船组成'舰队',沿长江炮击东风造船厂、红港大楼、国营长江电工厂及沿江船只,打死24人,伤129人,打沉船只3艘,创12艘”。像这样的战役在四川愈来愈多,也愈演愈烈。

到了8月中旬,重庆"两派在嘉陵江机器厂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直接参战五、六百人,支援人员上万,动用各式枪炮及战车、坦克,双方死亡数十人”。此时的武斗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动辄就是几千人的战斗,死亡上百人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了。其使用的武器已经从轻武器发展到了大炮坦克!“文革"时期,沿海一带的大兵工厂都内迁到了腹地的四川,就像当年蒋委员长迁都于此一样,原是逃逸战争之举,而所不同的是,这里在"文革"时期已经变成了一座中国武斗的火山,就连中共中央也无法控制局面了,因为人们已经杀红了眼!重庆地区成了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quot;首恶之区”!“1967年9月1日周恩来得知空压厂一夜打了1万多发炮弹,说:'在越南1万发炮弹能打下多少飞机!这是国家财产,我想了是很痛心的。'“尽管中央下了《9·5命令》,但是仍然没能停息大规模的武斗。直到一年后,两派在大规模的武斗中抢夺了大量的援越军用物资,给红色政权造成了严重的政权危机,才不得不将他们定为反革命组织加以取缔。

如果用今天理性的眼光来看待这场"文革"中的闹剧,我们可以轻易地去轻慢和否定其一切,简单得再也不能简单了。可是,倘若我们不能从中找出其人性疯狂的根源,那我们这个民族是没有希望的,一旦时机成熟,?quot;文革"这样的大革命还是会卷土重来的。我虽说不上"曾经沧海”,但也对世事略有认识。如果说在90年代我还对某些"后现代"理论倡导者鼓吹"文革"历史存在的合理性表示震惊的话,那么,进入21世纪后,我对一切鼓吹"文革"的现代性的理论已经毫不惊奇了。我们不能一味地责怪70年代以后出生的青年人不谙世事,不通人性,因为他们没有经历那种人性恶的切肤之痛,他们对"文革"历史几乎一无所知。由感性认知的匮乏而形成的理性的混乱,使他们认为在"一千个莎士比亚"都是合理存在的语境里,就可以随意地解读"文革"了。

在"文革文学研究专题"课程中,我有意识地引导讨论了各人眼中不同意义?quot;文革"图景。果不其然,其差异性就突显出来了!从不同的感性认知中,得出的是截然不同的结论。尤其是处在当下自身的生存境况里的人对"文革"所作出的不同解释,很能使人想起"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那句至理名言来。不用说由于时间而形成的代际造成了不同年龄的人对"文革"的不同理解与不同的价值观,就是不同的生存空间也会产生对"文革"理解的偏差与不同的价值判断。在R.麦克法夸尔、费正清编的《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66-1982》中由安阿伯密执安大学社会学教授马丁·金·怀特撰写的《人民共和国的城市生活》一章中,作者是这样说的:“文化大革命的发展过程众所周知,这里不再赘述。我们的目的旨在评论文革对人们的生活和感情造成的影响,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是如此的复杂和多方面。不论这场运动是否如口号所言已'触动人们的灵魂',很显然,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各种各样全新的令人产生强烈情感的经历,成为市民们感觉的一部分–红卫兵在全国各地串联,揭露当权的领导人滥用职权和卑鄙的行为,中国共产党瘫痪了,抄家搜寻隐藏着的与毛主义纯洁性不一致的物件和标志,让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员在愤怒的人们面前示众和丢脸,谴责17年来的许多文艺政策和作品,红卫兵投入到了夺权和派系斗争之中,在许多城市爆发了激烈的武斗,动用了机枪、迫击炮甚至坦克,军队干预了民间社会,老百姓的生活陷入空前的混乱之中。同以前的情况一样,人们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件的反应有明显的差异?

显然,作为一个没有亲历那个文化大革命语境的"局外人”,他们是永远不会理解"文革"真正的动因和它的本质内容的。且不说以上作者价值理念存在着巨大的可疑性,就其对当时基本状况的判断也是失当的。当时的专政机器瘫痪了吗?不,非但没有瘫痪,而是更集权化了!更封建化了!更加皇权化了!当然,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国外研究"文革"的一些学者居然把"文革"中的武斗说成是"黑社会"的打斗,这种曲解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然而,我们的下一代学人就是靠这样的史料与思想资源来解读"文革"的,你说能不从中读出荒谬的"后现代"意味来吗?其实,“文攻武卫"作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阶级斗争的一个环链,作为毛泽东阶级斗争思想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发生与发展是有其必然性的。毛泽东在1967年初就发表了最高指示:“一九六七年将是全国全面展开阶级斗争的一年,在这些阶级斗争中,中央要抓重点,一北京,二上海,三天津,四东北。““上海的革命学生起来了,革命工人起来了,革命机关干部起来了,上海的文化大革命就有希望了?quot;但是,这个革命并没有完全按照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设计和意愿向前滑行,这愈演愈烈的"文攻武卫"恐怕也是他老人家始料未及的,于是,在9月14日发表了又一最新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同时对红卫兵也发出了警告:“告诉小将,现在正是他们有可能犯错误的时候。““两派要互相少讲别人的缺点、错误,让人家自己讲,各自多做自我批评,求大同,存小异。这样才有利于革命的大联合。“尽管最高指示在文革时?quot;一句顶一万句”,然而,这次就不那么灵光了,直到一年后不得不用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将其镇压下去,否则这场"文攻武卫"的大规模战斗还不知道延续到何时呢?而毛主席最终的目的"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完成"一元化"的领导,将会大大地滞后。

时至今日,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高指示还响彻在耳畔:“现在的文化大革命,仅仅是第一次,以后还必然要进行多次。革命的谁胜谁负,要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才能解决。如果弄得不好,资本主义复辟是随时可能的。全体党员,全国人民,不要以为有一二次、三四次文化大革命,就可以太平无事了。千万注意,决不可丧失警惕。“去年7月我在新加坡讲学期间,应《联合早报》之邀,作了一次关于"全球化语境下的当代中国文学"的学术报告。报告留了一些时间给人提问,我没料到的是,一些五六十岁的人提出的问题竟是怀念"文革"的价值命题,他们对中国大陆"文革"的怀念之情几近达到了疯狂的地步,想必是当时"革命输出"的精神果实罢。使我万分感慨的是,他们在享尽了现代社会赋予的物质文明时,渴望着有一场"革命"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但是,倘若"革命"需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他们还会这么高调吗?一如鲁迅先生所言,他们还不知道"革命是充满了污秽和血的”,一旦清楚这点,他们大概就不再叶公好龙了吧。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虽然过去近三十年了,但是,文化大革命的思想土壤还存在吗?这可能就是我们须得向现实与未来进行叩问的思想命题!

眷恋的记忆绝对是有毒的!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不管中国的这场文化大革命被披上什么样的"后现代"理论的华丽外衣,也不管这场"革'革命'的命"有多少"现代性"的元素,我还是仍然永远不能认同它那血腥屠杀的本质!因为它突破了人性的道德底线!

还是康德所倡导的人性:一旦人类失去了"我们头上灿烂的星空”,失去了道德的法则,人性中的假丑恶就会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被打开。

遥望中国两千多年的文明史,我们的灵魂始终是浸泡在斗争与厮杀的汁液之中,一个没有信仰而只有人造的神的民族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民族,只有道德伦理的星空,才能拯救人的灵魂脱离杀戮的苦海!

最后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