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东：紀念王申酉

我在《南方周末》登了〈遇罗克是谁〉之后，接到了?碜蕴炷系乇钡脑S多电话，遇罗克在那麽多人的心中活著，这是历史的安慰。由此还和遇罗克的弟弟遇罗文取得了联繫，为即将付印的《遇罗克遗作与回忆》一书1，充?了重要的内容，更是意想不到的收穫。这本书问世后，有人问我下一步做什麽？我说，下一步想推出《王申酉文集》。接著又遇到了相似的问题：王申酉是谁？

问我遇罗克是谁的，是年轻的朋友。问我王申酉是谁的，却是成年的朋友，而且是知识界的朋友。的确，在12亿中国人当中，知道王申酉这个名字的人，太少太少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王申酉的重要性是三、四年前。当时我和谢泳合写了一篇关于文革时期的民间思想的论文，锺沛璋先生读后说，文章不错，可惜忽略了王申酉。

?拇耍?揖烷_始留意王申酉。直到去年冬天，我请邵燕祥先生为《孙越生文集》作序，又提起王申酉的事。他说，可以找金凤。?K且当下拿出一本杂志，上有一篇访问金凤的文章。其中提到，有关王申酉的书出不?恚?蔀榻瘌P的一块心病。

终于，我找到了早已离休的资深记者金凤；终于，我读到了王申酉的遗作。

王申酉的思想，在今天看?恚?际钦?５乃枷搿Ｋ?牟恍遥?驮陟侗瘸Ｈ嗽缦肓艘弧⒍??辏?

──他批评「在我们国家裡，还存在著『革命』功臣与?V大平民的不平等」是1963年；

──他批评思想独裁是1964年；

──他批评「三面红旗一出，三年困苦降临到六亿人头上」是1965年；

──他批评「在六万万人民中空前地培植起同封建时代?似的个人迷信、个人崇拜」是1966年；

──他指出「毛在十年前?了30万右派分子，他们绝大多数是无权无势的耿直志士」是1967年；

──在他1976年11月18日到23日写的「供词」裡，全面地反思了建国以?硪幌盗袠O左思想的?汗??岢隽俗鹬貎r值规律，打破闭关锁国，?行对外开放等系统的改革主?垺?　　他的观点，不过是写在日记中，写在给女友的书信裡。他没有结社，也没有把他的主?埜吨T政治活动，仅仅因为思想，因为他的头脑裡产生了与当时统治者不一致的思想，于是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让我们记住王申酉被枪杀的日子吧：1977年4月27日。这个日子和遇罗克被枪杀的日子──1970年3月5日一样，都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都铭刻著国家的?u辱。苏格拉底被杀死在2400年前；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被烧死是在400年前；而中国杀死自己的思想家是二十世纪70年代。遇罗克只活了27岁！王申酉只活了31岁！有人慨歎当时中国没出几个思想家。中国人不是天生没有思想能力，而是最杰出的思想者，竟然被推上了断头台！

王申酉在80年代初平反时，首都的一些新闻机构组织金凤等一流记者，花了很大的气力去採访，准备像宣传?堉拘乱粯哟?埰旃牡匦麄魍跎暧系氖论E。然而，报导写成之后，有关领导人却提出：「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藏是藏起?砹耍?徊鼐褪菍⒔?0年，文稿在金凤手裡已经藏得发黄发脆。传之后世，就不好说了。连同代人都不知道王申酉是谁，后世人怎麽会想起寻找他的踪影呢？

王申酉，让中国人知道你的名字！

注释

1 徐晓、丁东、徐友?O编：《遇罗克遗作与回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