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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步云:“文革”亲历杂咏(三)

倪步云:“文革”亲历杂咏(三)

终于接到了父亲的来信

说山西的武斗已经消停

厂里已经实行了“军管”

号召大家回来“继续革命”

回!姑姑家舅舅家的日子都很紧巴

再添上我们,负担更重

我们的饭碗还在山西

丢了工作岂不要喝西北风

是刀山也得往上爬

是火坑也得往里蹦

一家人在一起相依为命

是死是活任凭他们折腾

“联字号”被认为是“左派”受到军队支持

武斗的罪责就全部由对立的一派担承

“成王败寇”——历史的定律

带头抄家的那个侏儒成了长治一颗耀眼的政治“明星”

这个“猪头”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官至市革委副主任每天专车接送

他那唱京东大鼓的嗓门儿

在批斗大会上得到了充分发挥和运用

“支左”的那个“军代表”像个“兵痞”

军帽歪斜,总绾着一只裤腿装出“朴实”作风

整天端着一只罐头瓶茶缸四处游荡

喜欢找女青年单独谈话,深夜办公

早晨,广播喇叭响了

军队的起床号三遍之后是《东方红》

人们穿着统一的劳动布工作服从宿舍区走向厂区

每件衣服上几乎都补着大小不同的补丁

支部书记叫“政治指导员”

车间主任叫“连长”,工人叫民兵

上班前先列队向墙壁上的“红太阳”敬祝“万寿”

再打开小红书念一段“核心力量”或“不怕牺牲”

我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应该是不属于“民”也不是“兵”

我们是被打入“另册”的监督改造或专政对象

“牛鬼蛇神”“狗崽子”是我们的别称

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小杨姑娘来自河北沧州

全家随在津工作的父亲内迁农转工

开始和我们在一起说话总还有点羞怯怯

“师傅长师傅短”对我们很是尊敬

政治运动“锻炼”人的威力堪称一绝

没过多久不叫我们“师傅”了直呼姓名

每天上班好像我们都欠着她的债

“阶级仇恨”让她未曾启齿先瞪眼睛

她很快当上了我们的政治组长

她的具体工作就是监工

偶尔车台出现了一点故障

她就像发现了重大敌情

她找来“政治指导员”现场勘测

让我们把操作的过程一一说清

她爱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总说小组里“有一股妖风”

有几天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主动和我们说话也有了笑容

我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惊愕

这姑娘什么时候变的通了人性

原来她父亲也被贴了“大字报”

说是“脱党变节分子”历史不清

这世界就是这般神奇

“出身”一变马上就让人意识到自己的前程

不知道她施展了什么能力

救父亲躲过了一场虚惊

“火线入党”晋升副指导员

收敛起笑容又投入“对敌斗争”……

“斗批改”“清理阶级队伍”新点子又出来了

每个“点子”都意味着要抓要杀要有血腥

只要“最高指示”说“存在”,下面就得说“有”

茅草过火,石头过刀,刺刀要见红

反正中国人多命不值钱

弄死个人就像碾死个蚂蚁拍死个苍蝇

何况有“黑五类”这些待宰的猪羊

还有平常看着“不顺眼”的,随时可安上个罪名

一对老实本分的老夫妇先后自杀

男的在野外上吊,女的饮光了工业硫酸液整整一瓶

他们被说成“国民党潜伏特务”还有“编号”

奉命到山区腹地发展特务组织刺探军情

就因为老头平时爱穿一身蓝呢制服爱戴一顶礼帽

老太太有点文化进止雍容

军代表从反特影片里受到“启发”

越看越像,不惜刑讯逼供制造冤情

相濡以沫的一对老人含冤离世

无儿无女也没人通知亲朋

还把老太太做了人体解剖寻找“密电码”

那“猪头”从医务室跑出来哈哈大笑说“脂肪一层又一层”

幽默风趣、有些吝啬的“嘎老李”

被打成坏分子遣送原籍监督劳动

我喜欢看他写的“藏头诗”

那是他常用来反击别人取笑的“武器”,透着机智聪明

被取消医生资格的“资本家”程传仁

擅长针灸,曾给我治过关节风湿症

被人检举“收听敌台”,遭隔离审查

趁人不备逃至一涵洞用一根电线结束了一生

军代表说这个厂的阶级成分“实在复杂”

尽是小业主、资本家,很少贫下中农

为了改变这种状态,增添“新鲜血液”

招收了一百多名“复原军人”农转工

“贫下中农”果然骁勇善战

颇像当年李闯王攻陷紫禁城

有的贪污盗窃倒卖产品

有的趁人落难,对人家属发泄兽行

私设牢房叫“办学习班”

工厂里不但有车间还有“牛棚”

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又一伟大创举

谁说中华民族只有“四大发明”

军代表特别爱开会

那个“猪头”一沾开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冲冲

每当会场外停着辆卡车

人们都紧张的不敢吱声

“猪头”宣布“大会纪律”

第一项总是高举一个“思想的伟大红旗”,并且“由始到终”

我不知道这个“旗”该怎么举

这项“纪律”具体该怎么执行

一辆警车开进了厂区

跳下来几个挎着手枪的警察气势汹汹

几名犯人戴着手铐被押进会场

一念名字,立刻被连推带搡飞跑着上台示众

这叫做巡回批斗每个月都有几场

同时还要当场逮捕厂里的几名

20岁的青年工人王光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入狱当天撕下一条床单吊死在牢中……

军代表说“抓革命”就是抓人往监狱里送

只有这样才能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威风

他们要把整个中国变成监狱

谁来救救这苦难的苍生

1968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睡梦中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复员军人”

叫我跟他们走一趟“了解点事情”

妈妈从里屋奔过来让我多穿件衣服

他们催促着说“不要磨磨蹭蹭”

我跟着他们走进夜色走进风雪

裹在身上的一点热气瞬间被严寒攫取干净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路灯下翻飞滚动着迷乱的雪影

房檐和树枝上的雪粉扑打在脸上

不敢抬头,只能急急的眨着眼睛

太行山的雪夜静的可怕

听得见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左右是牛头马面,我在走向地狱

这阴森森惨兮兮的夜半三更

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单身职工宿舍

车间“政治指导员”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

他的职业也是父亲帮他谋到的

那年他初中没上完待业在家中

他“四清”运动后被提拔为中层干部

他说“你知道找你来有什么事情?”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一拍桌子瞪起了眼睛

“有人揭发你有反动言论

还是自己交代争取主动”

我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他说“就知道你很顽固,你很死硬”

我被带到另一间屋里面壁反省

我知道已羊入虎口、鸟进樊笼

看守我的应该是我的徒弟吧

细高的个子,外号“大楞”

他是新工人和我一台车

说话有些口吃,“根正苗红”

他说“赶紧交代了好回家,这里多冷”

我记住了他还喊我“师傅”的这份情

天亮了,一夜未曾合眼头有些晕

出出进进都有“大楞”看守陪同

他说昨夜“统一行动”抓了好多人

有几个一下火车就关进了牛棚

弟弟送饭来了,还有一条烟

说父亲让带的,对“熬夜”有用

我是发誓不吸烟的啊

如今,我真的想,想尝一尝“尼古丁”

我吸烟了——22岁,在一间“牛棚”里

旧报纸把门窗糊的严严实实不见光明

天天夜审车轮战

一定要你给自己安上“罪名”

我感冒了,发烧头痛

那个矮个子厂医见风使舵人特精明

他要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觉悟”

把“医德”和人道主义抛弃的无影无踪

人啊,怎么都吓成了这样

给自己增加“安全系数”就是靠对同类的冷酷无情

就是靠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哦,可怜的人——望着他的背影我笑出了声

那窗台上是谁遗留下来的药

我看看是不是可以退烧解痛

“大楞”吓的说话带着哭音

“师傅啊,你想开点,别出人命……”

我说师傅还不想死

师傅还有个“心愿”没有完成

就是想把磨光机改一改

以后砂斗再卡住,咱不用钻砂坑

我们被转移到黄碾镇了

总共有五十多人,“层次”不同

有“厂级”有“中层”有技术人员

也有我这样“出身不好”的小虾兵

这是一个破庙似的进深很长的院落

正房、东西厢房进去站一会儿才能看清

土坯垒砌的大通铺可以睡十几个人

夜晚透过屋顶能望见星星

这里在押的应该都是“重犯”

因为门口有持枪站岗的穿军装的士兵

我和好友永兴伙盖一床棉被

我们打着“通腿”各朝西东

我参加工作就认识了永兴

他比我小一岁却显得老成

母亲生他的时候不幸早逝

祖母养育了他,相依为命

父亲文革初期投进了火碱池

“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是他的罪名

资本家的祖父被抄家游斗

凄凄惨惨,孤苦伶仃

我们的交往很深很近

相互关照有手足之情

他带着祖母随厂内迁

两家人经常来往走动

永兴的京剧唱的很好

“铜锤花脸”开口酷似大师裘盛戎

他善于思考,目光犀利

我们在一起聊天很容易产生共鸣

我们的关系早就引起“领导”的注意

那位“政治指导员”的心胸酷似他的体形

一根弯弯的豆芽菜,一张菜色的脸

很少看见他露出笑容

早晨,解放军战士押着我们跑步出操

与犯人的差别就是没穿囚衣没把头发剃平

街上的人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指指戳戳,有的摇头有的笑,各种表情

已经没有了季节的概念

没心思去理会春夏秋冬

脚底下是冰封千里冻僵了的土地

吹在脸上是刀尖一样割肉的风

哦,从这个坡上可以看到十里店

作家赵树理《十里店》里的故事就在这儿发生

这个剧本因揭露了“生活的阴暗面”而被禁演

一代有良心的文学大师创作生命由此而告终

拐过去是市第二人民医院即八路军第二野战医院

有位姓杨的老中医曾给邓小平把脉诊病

如今,整个中国被疯狗咬了疯疯癫癫

可有妙手的神医,济世的本草,回天的内经

哦,这座小石桥我很熟悉

据说宋太祖赵匡胤“千里送京娘”路过镇中

正在这里的一位老和尚大惊失色

说看见眼前祥云紫气闪过一条真龙

如今,我们也“闪过”这里

一群待宰的猪羊出笼放风

没有祥云紫气,只有愁云惨雾

我们又掉进了一个严寒刺骨的冰窟窿

写不完的检查做不完的反省

黑天白日都是战战兢兢

“开会”时都要看看身边是不是增加了“随行”

那是被押上台轻则批斗,重则逮捕的预兆和象征

地道里的阴影还不曾消退

炮火中的惊恐还常在睡梦里叫出声

在冷眼、呵斥与寻衅中从事脏累险的劳动

还要变着法的想把你投入大牢中

不,这并不是我

这是受苦受难的另一个魂灵

假如是我怎能忍受

我已经把自己安排进一个昏沉沉的梦中

又快过年了

镇子里听得见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永兴被提前释放回到家里

是他祖母找“政治指导员”求的情

又开了几次批斗大会

又从我们“学习班”里抓走了几名

那乌黑的枪口,那凶狠的警绳

那凶残那暴虐——展示着血淋淋阴森森地狱十八层!

他们抓人,就像老鹰抓小鸡

他们不用手铐,而用特制的捆绑犯人的细麻绳

两个恶警用膝盖顶着跪地“犯人”的身体同时用力狠狠的勒

已经勒进了肌肉已经青筋暴怒还要勒个不停

是不是非要勒进骨头才解恨

是不是要把人弄残废了才算行

这是人间还是活地狱

这简直就是阎王殿里的恶鬼夜叉变了人形

他们还要在人的嘴里塞进一节弹簧

要你不能开口不能说话发不出一点点声!

据说这种“五花大绑”是中国独创

这种“口簧”钳口术是最新发明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灭绝人性

只要丧尽天良他们无所不能

中国人折磨残害自己的同胞

有着惊人的智慧与绝顶的聪明!

只要被“押上台”就是鱼上砧板

刮鳞抠腮剖腹掏肠煎炸煮烹

人不是人了,是一块泥巴或是一团面

任由摔打揉捏践踏仿佛没了知觉没了生命

他们的批斗会就是现场酷刑展

狂妄到不再避讳和掩饰法西斯暴行

他们的监狱就是地狱

犯人们饿的竟去寻觅捉食地上的潮虫

小煤窑里经常发生冒顶透水瓦斯爆炸

犯人们肩拉煤筐、口衔油灯、匍匐着爬行

岂止是“超过秦始皇一百倍”

是人类历史上一切暴政的造极登峰!

诗人但丁

当年在地狱门上写下了一句话:

“到这里来的,一切希望都要放弃!”

不,我不愿,我怕,我还年轻……

我怕天黑,我又盼着天黑

我甚至害怕听见公鸡打鸣

天一亮他们又要开会又要抓人

乌黑的枪口抵着“罪犯”的前胸

我愿意干活,不管多脏多累

我怕集合整队,走进那个叫“大礼堂”的门洞

多像犹太人走进纳粹的焚尸炉

这里,简直就是杀人工厂——奥斯维辛集中营!

多少个夜晚我被噩梦吓醒

我的烟草也吸的越来越凶

“从宽”释放更给在押的加大惊恐

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忽然被“从严”相中

有时盼着“最新最高指示”

盼着说句人话松松绑绳

有时真的害怕“最新最高指示”

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取人性命

“猪头”专门找我谈了话

说“进家门还是进牢门自己想清”

我只好交代了自己的“反动言论”

——赞同遇罗克的《出身论》,“污蔑”过“红卫兵”

我也做了深刻的检查反省

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与犯下的“罪行”

在数月里N次地“和群众见面”之后

春节过罢,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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